亚当·斯密:商业、分工与看不见的手
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奠基人解释了一个由追求自身利益的陌生人组成的社会如何能够致富;而他对商人、垄断和工厂劳动后果的担忧,远比他今天的名声所显示的要多。
1. 斯密与苏格兰启蒙运动
亚当·斯密(1723—1790)出生于爱丁堡附近的小港口柯卡尔迪,后来成为格拉斯哥大学的道德哲学教授。他一生中的苏格兰变化迅速:1707年与英格兰的合并向苏格兰商人打开了英格兰和殖民地的市场,格拉斯哥靠与弗吉尼亚的烟草贸易致富,苏格兰启蒙运动造就了一个非凡的思想家群体,其中包括斯密的挚友大卫·休谟。1760年代,斯密作为一位年轻公爵的家庭教师游历法国,结识了魁奈和重农学派(专题1)。他花了十年时间写作《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于1776年3月出版,比美国《独立宣言》早几个月。
当时的英国正处在工业革命的开端。大工厂尚未出现,但制造业在增长,出口工业的扩张远快于国内工业,纺纱和织布的新机器也开始出现。斯密描述的是一个由作坊、商人和农场组成的经济,还不是一个由工厂和蒸汽动力组成的经济。
2. 道德情操
斯密的第一本书《道德情操论》(1759)讨论的并不是自利。它通过同情,即我们设身处地想象他人处境的能力,以及公正的旁观者,即我们用来评判自己行为的那个想象中的观察者,来解释道德。斯密一直修订这本书,直到生命的最后。学者们曾经争论所谓的“亚当·斯密问题”:一本论同情的书的作者,怎么会再写一本论自利的书?现在大多数人把两本书看作同一个计划的两个部分:人是具有多种动机的社会存在,而在市场交换这一特定情境中,自利可以被引向好的结果。
3. 社会的四个阶段
在格拉斯哥的讲课和《国富论》中,斯密把历史描述为一系列阶段,每个阶段由人们获取生活资料的方式来界定。每个阶段都有自己的财产、政府和法律形式:
就为保障财产而设立的范围而言,民政政府实际上是为了保护富人对抗穷人,或者说,是为了保护有财产的人对抗没有任何财产的人而设立的。亚当·斯密,《国富论》,第五篇第一章(1776)
斯密讲述了一个关于封建制度终结的引人注目的故事。大领主们过去把剩余用于供养成群的家臣,这给了他们权力。当城镇开始提供奢侈品时,领主们转而把地租花在“小玩意儿和小饰物”上,遣散了家臣,从而失去了权力;这是他们自身虚荣心的意外结果。历史由生存方式塑造、其结果往往出乎意料,这一思想影响了包括马克思在内的后来的思想家(专题6)。
4. 分工
《国富论》以分工开篇。斯密著名的例子是制针工厂。一个未经训练的工人,“即使竭尽全力,或许一天也造不出一枚针,肯定造不出二十枚”。但当制针被分成大约十八道不同的工序(拉丝、矫直、切断、削尖、磨出装针头的顶端,等等),十个工人一天可以造出四万八千多枚针:每人约四千八百枚。
斯密给出了三个原因:工人通过重复同一项工作而获得熟练;节省了在不同工作之间转换所损失的时间;专门化的工作促进了机器的发明。但专业化有一个前提。一个作坊只有在能够大量出售产品时,才能把劳动分得很细,这就是为什么斯密把第三章的标题定为“论分工受市场范围的限制”。
制针工厂与市场规模
一个示意模型:工人越多,十八道工序就可以分得越细,人均产量从20枚(一个工人包揽所有工序)上升到4,800枚(十个专业化工人,斯密给出的数字)。作坊雇用的工人数以市场能够吸收的数量为限。
同样的逻辑把分工与城镇、道路、运河和贸易的发展联系起来。斯密指出,水运比陆运能打开更广阔的市场,这就是为什么最早的商业文明都出现在沿海和可通航的河流沿岸。
5. 自利与看不见的手
我们每天所需的食物和饮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师或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切。亚当·斯密,《国富论》,第一篇第二章
交换让陌生人无须彼此关爱也能合作。卖者之间的竞争使市场价格接近自然价格(专题3),并把资本引向社会最重视的用途。在一段讨论商人为什么更愿意在国内而不是国外投资的文字中,斯密写道,一个“只想得到自己的利益”的投资者,在这一点上,“也像在其他许多场合一样,受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导,去促进一个并非出于他本意的目的”(第四篇第二章)。他在《国富论》中只用过一次这个说法。它直到很久以后,尤其是在二十世纪,才作为自由市场主张的概括而闻名。
斯密还区分了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性劳动:前者生产可以出售的物品,从而增加雇用更多劳动的资本;后者如仆人、士兵和官员的劳动,用斯密的话说,他们的服务“一般在提供的那一刻就消失了”。一个国家通过储蓄和积累,把更多的收入用于生产性劳动,就会变得更加富裕。
6. 反对重商主义体系
《国富论》的大部分内容是对“重商主义体系”(专题1)的抨击。斯密认为,财富不是金银,而是一国劳动的年产品。关税、垄断和殖民地贸易限制使特定的商人和制造商受益,而代价由消费者和国家承担。他对商人影响政策的做法毫不留情:
同行业的人即使为了娱乐和消遣也很少聚在一起,但他们的谈话最后总是变成对付公众的阴谋,或者变成某种抬高价格的计划。亚当·斯密,《国富论》,第一篇第十章
斯密还描述了一种“财富的自然进程”:资本最好先用于农业,然后是制造业,再是国内贸易,最后才是对外贸易,他认为对外贸易是资本对一个国家来说生产性最低的用途。他抱怨说,欧洲的政策颠倒了这一顺序。
7. 政府的职责与斯密的忧虑
斯密并不主张取消政府。他列出了君主的三项职责:保护社会免受外国侵略;执行司法,保护每个成员免受“其他任何成员的不公正或压迫”;建立和维护私人无法从中获利的公共工程和公共机构,例如道路、桥梁、港口和普通民众的教育。
他也看到了他所描述的制度的代价。他在第五篇中写道,整天重复几项简单的操作,会使工人变得“像一个人可能变成的那样愚蠢和无知”,这就是他希望国家资助教区学校的原因。他认识到,工资取决于讨价还价,而雇主在其中占有优势,因为他们人数少,更容易联合起来,也更能坚持得久。用现代的话说,斯密已经意识到今天经济学家所说的市场失灵:垄断、公共物品,以及交易双方力量的不平等。
| 斯密的关切 | 现代术语 |
|---|---|
| 商人合谋抬高价格;特许垄断公司 | 垄断与合谋 |
| 道路、桥梁、运河、教育 | 公共物品 |
| 单调劳动使人愚钝;为工人提供教育 | 外部性;人力资本 |
| 雇主联合压低工资 | 议价能力不平等;买方垄断 |
阅读材料
核心阅读
亨特,第3章(亚当·斯密:历史背景、历史理论与社会学、价值、经济福利、阶级冲突与社会和谐)。
斯密,《国富论》(1776),第一篇第一至三章,第四篇第二章,选读。
辅助阅读
海尔布罗纳,《俗世哲人》,第3章。
Yueh,What Would the Great Economists Do?,第1章(亚当·斯密:政府应当再平衡经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