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与维也纳:新自由主义转向
两个熬过了凯恩斯主义几十年的自由市场传统,从1970年代起塑造了经济政策。它们在市场的优点上意见一致,在几乎所有其他问题上都意见相左。
1. 从滞胀到撒切尔和里根
到1960年代后期,战后繁荣正在放缓。1971年,美国终止了美元与黄金的兑换,布雷顿森林固定汇率体系崩溃。石油价格在1973—1974年上涨了三倍,1979年又翻了一番。富裕经济体如今同时遭受高通胀和高失业,即滞胀,而当时那些假定通胀与失业之间存在稳定替代关系的简单凯恩斯主义模型无法解释这一现象。
自由市场经济学家一直在等待这一时刻。1947年,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在瑞士的朝圣山召集了包括米尔顿·弗里德曼、乔治·施蒂格勒、弗兰克·奈特和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在内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和哲学家,创立了一个致力于捍卫市场、反对计划和福利国家的学会。1970年代,他们的思想从边缘走向中心:哈耶克于1974年、弗里德曼于1976年获得诺贝尔奖。保罗·沃尔克领导的美联储从1979年起大幅提高利率,玛格丽特·撒切尔于1979年、罗纳德·里根于1981年上台执政,后来被概括为华盛顿共识的政策(放松管制、私有化、自由贸易和资本自由流动)传遍了全世界。
2. 两个传统,两座城市
奥地利学派始于1871年卡尔·门格尔在维也纳出版的《国民经济学原理》(专题8),并由欧根·冯·庞巴维克的资本与利息理论(专题9)延续下来。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和弗里德里希·哈耶克使它成为关于社会主义和经济周期的辩论中的一支力量。两人都在1938年纳粹吞并奥地利之前离开了:米塞斯最终定居纽约;哈耶克于1931年前往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后来又到芝加哥大学任教(1950—1962),不过他所在的是社会思想委员会,而不是经济系。米塞斯之后,这一传统通过伊斯雷尔·柯兹纳和默里·罗斯巴德等学生延续下来,后来又以乔治·梅森大学为中心。
芝加哥学派源于芝加哥大学经济系。它的第一代人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即弗兰克·奈特、雅各布·瓦伊纳和亨利·西蒙斯,把新古典价格理论与一种对集中权力(无论公共的还是私人的)的自由主义怀疑结合起来。它的第二代从1940年代后期开始,由米尔顿·弗里德曼和乔治·施蒂格勒领导,成员包括罗纳德·科斯、加里·贝克尔,以及后来的罗伯特·卢卡斯和尤金·法玛。在1974年到2013年间,诺贝尔经济学奖有相当惊人的数量授予了与芝加哥有关的经济学家。
E. K. 亨特在论述当代正统经济学时,把两者看作“相互独立但相似的学派”,它们都信奉个人主义、自愿交换和自由放任,主要区别在于方法:奥地利学派是理性主义的,弗里德曼的芝加哥学派是经验主义的。亨特认为这种方法上的差异并不重要。下面的比较表明,即使在政策结论趋于一致的地方,两者的差异也要更深一些。
3. 芝加哥与维也纳:比较
| 芝加哥学派 | 奥地利学派 | |
|---|---|---|
| 共同基础:方法论个人主义;相信自愿交换和竞争性市场;怀疑中央计划、福利国家和凯恩斯主义的需求管理;主张国家在经济中只起最小的作用。 | ||
| 方法 | 经验主义。评判一个理论的标准是其预测的准确性,而不是其假设的现实性(弗里德曼,《实证经济学方法论》,1953)。大量使用数学和统计学。 | 理性主义。经济规律是从人有目的地行动这一公理推导出来的(米塞斯称之为人类行为学)。怀疑数学模型和计量经济学,因为人的行为不是一种稳定的、可测量的规律性。 |
| 均衡 | 市场通常接近均衡;行为者利用其所拥有的信息进行最优化;价格使市场出清。 | 市场从来不处于均衡。市场是一个发现的过程,企业家在其中察觉并纠正错误(柯兹纳);价格传递着没有任何人能完整掌握的分散知识(哈耶克,1945)。 |
| 货币与通胀 | 货币主义:通货膨胀“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种货币现象”。中央银行应当以稳定的、公开宣布的速度增加货币供给。 | 货币不是中性的:新增的信贷从特定的点进入经济,扭曲相对价格。哈耶克后来提议让私人货币相互竞争(1976);罗斯巴德则主张金本位。 |
| 大萧条 | 由美联储造成,它在1929年到1933年间任由货币供给下降了约三分之一(弗里德曼和施瓦茨,1963)。美联储本应扩张货币和信贷。 | 由1920年代的信贷繁荣造成,它把利率压到自然水平以下,导致了错误投资。崩溃是对这些错误的必要清算;刺激只会延长这一过程。 |
| 经济周期 | 主要是货币政策失误的结果;对后来的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家来说,则是实际冲击以及对冲击的理性反应的结果。 | 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周期理论:人为的廉价信贷把生产结构拉长到储蓄无法支撑的项目之中(米塞斯,1912;哈耶克,《价格与生产》,1931)。 |
| 资本 | 资本可以被看作一种获得收益率的存量;奈特在1930年代就此与哈耶克展开过辩论。 | 资本是一个由各种特定物品在时间上排列而成的异质结构(庞巴维克的“迂回生产”);它无法被加总为一个数字。 |
| 国家的作用 | 有限但真实存在:货币增长规则、反垄断执法(后来被缩小为“消费者福利”标准)、以负所得税代替福利项目、教育券。 | 总体上更窄。哈耶克接受基本的社会安全网和某些公共物品;米塞斯反对几乎一切干预;罗斯巴德则主张彻底废除国家。 |
| 经济学之外的影响 | “经济学帝国主义”:把价格理论应用于犯罪、家庭、歧视和法律(贝克尔;法律经济学)。 | 政治哲学和法哲学:自发秩序、法治与理性的限度(哈耶克,《自由宪章》,1960)。 |
| 主要著作 | 弗里德曼,《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弗里德曼和施瓦茨,《美国货币史》(1963);施蒂格勒,《经济管制理论》(1971);卢卡斯,《计量经济政策评价:一个批判》(1976)。 | 米塞斯,《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计算》(1920)和《人的行为》(1949);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1944)和《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 |
4. 弗里德曼与自然失业率
在1960年代,许多凯恩斯主义者把菲利普斯曲线,即观察到的失业与通胀之间的负相关关系,理解为一份菜单:多接受一点通胀,就能少一点失业。在1967年担任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时发表的演说(1968年发表)中,弗里德曼认为,这种替代关系只有在人们感到意外时才成立。存在一个由实际因素决定的自然失业率。如果政策把失业率压在自然率以下,工人和企业就会预期更高的通胀,并把它计入工资和价格,通胀就会不断上升。长期菲利普斯曲线是垂直的。埃德蒙·费尔普斯同时也提出了类似的论证。
通胀 = 预期通胀 − β ×(失业率 − 自然率)
把失业率保持在自然率以下
在适应性预期下,人们预期今年的通胀等于去年的通胀。政府每年都要用通胀的进一步上升来换取较低的失业率,因此通胀不断加速。当1970年代滞胀到来时,弗里德曼的论证看起来是一次成功的预测,而这恰恰是他的方法论所规定的检验标准。
5. 理性预期与卢卡斯批判
罗伯特·卢卡斯和其他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家在1970年代走得更远。如果人们理性地形成预期,利用包括对政策规则的了解在内的一切可用信息,那么即使在短期中他们也不会被系统性地愚弄。把上面的互动练习切换到“理性预期”:一个可以预见的压低失业率的尝试只会带来通胀。卢卡斯1976年的批判进一步指出,在一种政策体制下估计出来的统计关系会随着体制的改变而变化,因此凯恩斯主义的计量经济模型无法用来评价新的政策。宏观经济学在“微观基础”之上被重建:具有理性预期、追求最优化的家庭和企业。
作为回应,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保留了理性预期,但加入了价格和工资黏性,从而恢复了货币政策在短期中的作用。到2000年代,两者融合成一种“新共识”,指导着中央银行,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专题15—16)。
6. 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周期理论
奥地利学派的解释从利率出发。在哈耶克的版本中,“自然”利率反映了人们储蓄,即推迟消费的意愿。当银行或中央银行把市场利率压到自然利率以下时,长期的、资本密集的项目看起来有利可图,尽管人们储蓄得并不足以完成这些项目。资源被吸引到远离消费者的生产的“较高阶段”。当信贷扩张停止,或者消费需求重新显现时,这些项目中有许多被证明是无法持续的:繁荣造成了错误投资,而崩溃就是清算这些错误投资的痛苦过程。
其政策结论与凯恩斯和弗里德曼都相反:不要用廉价货币或公共支出来阻止清算。哈耶克和凯恩斯在1930年代初就此直接展开过辩论。大多数经济学家认为,在大萧条期间是凯恩斯赢得了那场辩论,但奥地利学派的理论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和2008年房地产泡沫之后找到了新的听众。
7. 宏观经济学之外的芝加哥
- 规制俘获。乔治·施蒂格勒(1971)认为,规制通常被它所规制的行业所获取,并为该行业的利益而运作;这是一种可以与市场失灵理论并列的政府失灵理论。
- 科斯定理。罗纳德·科斯(1960)证明,如果产权明确、谈判成本低廉,私人各方就可以在没有税收或规制的情况下解决污染之类的外部性问题。科斯本人强调交易成本很少是低廉的,但这一结论成为可交易排污许可证的基础。
- 人力资本与“经济学帝国主义”。加里·贝克尔把理性选择的逻辑应用于教育、歧视、犯罪和家庭。
- 法律经济学与反垄断。阿龙·迪雷克托、理查德·波斯纳和罗伯特·博克围绕一种狭义的“消费者福利”标准重塑了美国的反垄断法,这与亨利·西蒙斯早年对垄断的敌视相去甚远。
- 有效市场。尤金·法玛的有效市场假说认为,资产价格反映了所有可用的信息;这一思想成为金融学的核心,并在2008年受到了严峻的检验。
8. 批评与影响
亨特的批评同时适用于这两个学派。由于把全部经济生活都归结为拥有既定“初始禀赋”的个人之间的自愿交换,它们忽视了这些禀赋是如何形成的,也忽视了拥有生产资料与只能出卖自己劳动之间的差别。工资协议是自愿的,但双方可以选择的余地却大不相同。亨特还质疑它们自称价值中立的说法;琼·罗宾逊也提出过同样的观点,认为每个经济学家都有政治立场,诚实就要求把它说出来。
辩护者指出,1970年代的高通胀得以终结,米塞斯和哈耶克所预言的中央计划的失败,以及中国和印度的经济开放。批评者则指出,增长比黄金时代缓慢,不平等加剧,劳工力量削弱,金融危机反复发生,以及2008年的救助:各国政府以两个学派都不会赞同的规模拯救了金融体系。
阅读材料
核心阅读
亨特,第17章(“自由派与保守派的新古典经济学”和“奥地利学派与芝加哥学派”)。
米尔顿·弗里德曼,《货币政策的作用》(“The Role of Monetary Policy”),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第58卷第1期(1968),选读。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第35卷第4期(1945)。
辅助阅读
Yueh,What Would the Great Economists Do?,第8章(哈耶克)和第10章(弗里德曼)。
张夏准,Economics: The User’s Guide,第4章(奥地利学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