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主义、依附与世界体系
一条持续了一个世纪的、把资本主义看作世界体系的论证线索。它始于资本主义列强为什么要夺取殖民地的问题,继而追问前殖民地为什么仍然贫穷,最终把世界经济作为一个由中心和外围构成的等级体系来研究。
1. 帝国的时代
从1884—1885年的柏林会议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欧洲列强瓜分了几乎整个非洲,并把统治扩展到亚洲和太平洋的大部分地区。到1914年,大英帝国覆盖了世界陆地面积的约四分之一。英国也成了世界的银行家:在大战前夕,它来自海外投资的收入足以弥补其商品贸易的长期逆差。德国、美国和日本作为工业竞争者崛起,列强竞相建设海军。
与此同时,新古典经济学正在构建一种由小企业和理性个人组成的竞争性市场理论(专题8—9)。本专题的思想家们认为,这幅图景遗漏了他们那个世界中最重要的东西:集中的公司权力和金融权力,以及资本以武力在全球的扩张。亨特在第13章中把他们放在一起讨论。
2. 霍布森:消费不足与帝国
英国自由派记者和经济学家约翰·A. 霍布森(1858—1940)在布尔战争之后写成的《帝国主义》(1902)中认为,帝国并不是由国家荣耀驱动的,而是由一个国内的经济问题驱动的。英国的收入分配如此不平等,以至于富人花不完他们的收入,而工人又买不起他们生产的东西。由此产生的过剩储蓄到海外寻找有利可图的出路,投资者则向国家施压,要求占领殖民地以保护他们的投资。帝国主义使一小撮金融家受益,而代价由整个国家承担。霍布森的药方是国内改革:重新分配收入、提高工资,国内需求就会吸收这些过剩。凯恩斯后来称霍布森是有效需求理论的先驱(专题12)。
3. 希法亭:金融资本
奥地利马克思主义者鲁道夫·希法亭(1877—1941)后来曾两度出任德国财政部长,他在《金融资本》(1910)中认为,资本主义自马克思以来已经发生了变化。工业现在组织成卡特尔和托拉斯,而通过长期信贷和发行股票为工业提供资金的大银行,已经与工业融合为金融资本。金融资本需要保护性关税来提高卡特尔在国内的利润,并推动国家在海外确保市场、原料和投资场所。竞争性资本主义的信条,即自由贸易,让位于保护、军国主义和帝国。
4. 卢森堡:积累与非资本主义世界
德国和波兰社会主义运动的领袖人物罗莎·卢森堡(1871—1919)在《资本积累论》(1913)中认为,一个纯粹的资本主义经济面临着一个持续存在的实现问题:如果工人得到的报酬少于他们创造的价值,而资本家又不断投资,那么谁来购买积累所生产出来的额外商品?她的回答是,资本主义一直依赖于资本主义体系之外的市场、土地、劳动力和资源:农民经济、殖民地和前资本主义社会,它常常以暴力吸收并改造它们。军国主义和殖民征服不是偶然现象,而是资本主义扩张的条件。她对马克思再生产图式的解读甚至遭到其他马克思主义者的质疑,但她对资本主义与其非资本主义外部之间关系的强调,影响了关于发展、生态和社会再生产的理论(专题23—24)。
5. 布哈林与列宁: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一个阶段
尼古拉·布哈林的《帝国主义与世界经济》(1915年写成)描述了这样一个世界经济:各国经济已经变成相互竞争市场和原料的“国家资本主义托拉斯”,因此它们之间的战争内在于这一体系之中。弗拉基米尔·列宁的《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1916年写成,1917年出版)借鉴霍布森、希法亭和布哈林,用五个特征概括了这个新阶段:
- 生产集中而形成垄断;
- 银行资本和工业资本融合为金融资本,由金融寡头控制;
- 与商品输出不同的资本输出具有日益重要的意义;
- 瓜分世界市场的国际垄断同盟的形成;
- 大国已把世界领土瓜分完毕。
既然世界已经被瓜分完毕,列强实力对比的任何变化都必然导致重新瓜分世界的斗争。在列宁看来,第一次世界大战正是如此。与霍布森不同,他认为改革无法终结帝国主义:帝国主义就是垄断资本主义本身的逻辑。来自殖民地的超额利润还使资本家得以收买国内的“工人贵族”,列宁用这一点来解释为什么许多社会主义政党支持战争。
| 霍布森(1902) | 卢森堡(1913) | 列宁(1917) | |
|---|---|---|---|
| 根本原因 | 收入不平等:国内需求不足 | 资本对非资本主义市场和资源的需要 | 垄断与金融资本 |
| 谁受益 | 一小撮金融家 | 资本总体 | 金融资本,部分也包括“工人贵族” |
| 出路 | 再分配与改革 | 社会主义革命 | 社会主义革命 |
6. 帝国之后:结构主义
1945年以后,大多数殖民地赢得了独立,但富国与穷国之间的差距并没有缩小。最早的回答来自拉丁美洲。劳尔·普雷维什和汉斯·辛格(1950)认为,初级产品出口国的贸易条件相对于制成品出口国趋于恶化,因为工业中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在中心以更高的工资和利润的形式被保留下来,而初级产品生产中的生产率提高则以更低的价格的形式被转移出去。在普雷维什领导下,联合国拉丁美洲经济委员会把世界经济称为一个中心与外围的体系,并主张在保护之下实现工业化(专题13和19)。这些“结构主义者”是改革者,而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他们为此后的理论提供了词汇。
7. 依附理论
到1960年代,进口替代在拉丁美洲建立起了工业,却没有带来人们所期望的独立或平等。一种更激进的回答,即依附理论,认为不发达不是穷国会自然摆脱的一种原初状态,而是它们被纳入世界经济的方式所造成的结果。
- 保罗·巴兰的《增长的政治经济学》(1957)认为,外围的经济剩余被外国资本抽走,或被本地精英浪费掉,而没有用于投资。
- 安德烈·冈德·弗兰克的《不发达的发展》(1966)和《拉丁美洲的资本主义与不发达》(1967)认为,拉丁美洲自西班牙征服以来就是资本主义的,作为宗主国的卫星被纳入其中,而且恰恰是那些曾经与世界市场联系最紧密的地区如今最不发达。
- 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和恩佐·法莱托的《拉丁美洲的依附与发展》(1969)提出了一种更细致的观点:通过国家、本地资本和跨国公司之间的联盟,“依附性发展”是可能的,但它受这些联盟以及各国内部阶级冲突的塑造。卡多佐后来成为巴西总统(1995—2002)。
- 特奥托尼奥·多斯桑托斯的《依附的结构》(1970)把依附定义为一个国家的经济受另一个国家经济的发展和扩张所制约的状况。萨米尔·阿明的《世界规模的积累》(1970)和沃尔特·罗德尼的《欧洲如何使非洲不发达》(1972)把这一论证扩展到了非洲。
批评来自多个方向。马克思主义者比尔·沃伦(《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先驱》,1980)认为,资本主义实际上正在使外围工业化。罗伯特·布伦纳(1977)批评弗兰克和沃勒斯坦把资本主义定位于市场交换,而不是生产中的阶级关系。韩国和台湾地区的快速工业化似乎表明,外围地位并非命中注定,尽管东亚的例子所依靠的,恰恰是依附论者所呼吁的那种国家主导的发展(专题19)。
8. 世界体系分析
伊曼纽尔·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分析始于《现代世界体系》(1974),它把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经济而不是民族国家作为分析单位。沃勒斯坦把它的起源定在“漫长的十六世纪”(约1450—1640年),那时一个统一的劳动分工开始把西欧、东欧和美洲联系在一起。世界经济分为中心、外围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半外围,区分它们的不是生产什么,而是专门从事哪一类生产:
这一方法是在1976年成立于宾汉姆顿大学的费尔南·布罗代尔中心发展起来的,该中心以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的名字命名,他关于资本主义和地中海的研究启发了这一方法。乔瓦尼·阿瑞吉的《漫长的二十世纪》(1994)追溯了一系列相继的积累的体系周期,每一个周期都由一个霸权中心领导(热那亚、荷兰共和国、英国、美国)。每个周期都以贸易和生产的扩张开始,以金融扩张的阶段结束,阿瑞吉把后者看作领导大国衰落的标志。阿瑞吉和杰西卡·德朗格尔(1986)发现,各国的人均收入呈三峰分布:世界人口聚集在三个收入水平周围,而且极少有国家在这些群组之间移动。克里斯托弗·蔡斯-邓恩等人用定量数据和长期比较数据检验了这一框架。
9. 不平等交换
不平等交换理论由希腊裔法国经济学家阿吉里·伊曼纽尔在《不平等交换》(1969;英译本《不平等交换:对贸易帝国主义的研究》,1972)中提出,该书同时收录了他与夏尔·贝特尔海姆的批评性交流。伊曼纽尔以马克思的价值向生产价格的转形(专题7)为基础,把它应用于世界经济。
他的出发点是一种不对称。资本跨越国界流动,因此竞争趋向于使利润率在国际上平均化。劳动不能自由流动,因此各国之间的工资差别很大,而工资在很大程度上由历史、制度和阶级斗争决定,而不仅仅由生产率决定。当商品按包含平均利润率的生产价格出售时,低工资国家的产品就会低于其劳动价值出售,高工资国家的产品则高于其劳动价值出售。于是,即使两国使用相同的技术、没有任何人受骗,按市场价格进行的贸易也会把价值从低工资国家转移到高工资国家。
- 广义的不平等交换来自资本有机构成的差异。这是马克思的普通转形,在任何一个国家内部也会发生。
- 严格意义上的不平等交换是伊曼纽尔真正的主题,它来自利润率相等的国家之间工资的差异,是世界经济所特有的。
伊曼纽尔的模型:相同的技术,不同的工资
每个国家都用100小时劳动和价值100小时的不变资本生产其出口品,因此每件商品包含200小时的价值。工资以每工作100小时所支付的价值小时数来衡量。资本可以流动,因此两国获得相同的利润率。
伊曼纽尔得出了一个尖锐的政治结论:富国的工人分享了不平等交换的收益,因此中心与外围工人之间的国际团结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萨米尔·阿明(《不平等的发展》,1973;《世界价值规律》,1978)把不平等交换纳入一种世界规模的积累理论,强调外围出口部门的生产率接近中心、而工资却低得多的情形。
这一理论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贝特尔海姆认为,工资之所以不同,是因为生产率和生产力的发展水平不同,因此价值转移不是贫困的原因,而是其结果。保罗·萨缪尔森(1976)把这一理论斥为一种混淆。另一些人指出,伊曼纽尔的机制不同于普雷维什—辛格命题(第6节),后者涉及的是初级产品相对价格的下降,而不是技术相同条件下的工资差异。这场争论影响了依附理论和世界体系分析,后来也影响了生态不平等交换理论(专题23)。
阅读材料
核心阅读
亨特,第13章(帝国主义理论:霍布森、卢森堡、列宁)。
列宁,《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1917),第7章。
安德烈·冈德·弗兰克,《不发达的发展》(“The Development of Underdevelopment”),Monthly Review 第18卷第4期(1966)。
辅助阅读
海尔布罗纳,《俗世哲人》,第7章(论霍布森)。
阿吉里·伊曼纽尔,Unequal Exchange: A Study of the Imperialism of Trade(1972),导言和第4章。
伊曼纽尔·沃勒斯坦,The Essential Wallerstein(New Press,2000),选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