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历史、价值与剩余价值
马克思如何把古典劳动价值论改造为一种剥削理论,以及他为什么认为资本主义只是更长的历史中的一个阶段。
1. 马克思、恩格斯与工厂时代
卡尔·马克思(1818—1883)在德国学习法律和哲学,后来成为一名激进的新闻记者。1844年,他在巴黎结识了纺织厂主的儿子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45)描写了曼彻斯特的工厂和贫民窟:每天十四小时的劳动、童工、霍乱和地下室住所。两人在欧洲各地革命前夕合写了《共产党宣言》(1848)。这些革命失败后,马克思定居伦敦,在那里度过了余生,常常生活贫困,靠恩格斯接济。
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里花了多年时间,研究斯密、李嘉图以及英国政府自己的工厂视察员报告。《资本论》第一卷于1867年出版,副标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马克思对古典经济学家,尤其是李嘉图,抱有敬意,但他认为他们把一种历史制度的规律误当成了自然规律。
2. 历史唯物主义
马克思的历史理论,即他所说的“唯物主义历史观”,从生产出发。人们为了生活必须生产,而他们是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进行生产的。两个概念支撑着这一论证:
- 生产力:生产资料(工具、机器、土地)以及具有技能和知识的人的劳动力。
- 生产关系:生产在其中进行的所有权和控制关系,例如奴隶与奴隶主、农奴与领主、工人与资本家。
两者共同构成经济结构,即“经济基础”,法律、政治和思想,即“上层建筑”,就竖立在它之上。历史经历了一系列生产方式的更替:在西欧,从古代奴隶制到封建制再到资本主义。当现存的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
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卡尔·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
哲学家G. A. 柯亨在《卡尔·马克思的历史理论:一个辩护》(1978)中,用分析哲学的工具重构了这一观点。他认为生产力在整个历史中趋向于发展(“发展命题”),而生产关系之所以存在和延续,是因为它们促进了这种发展:它们是从功能上,即从它们对生产力的作用上得到解释的。柯亨的辩护引发了一场长期的争论:历史唯物主义究竟是一种可检验的理论,还是一种历史哲学。
3. 商品及其价值
《资本论》从商品开篇,商品是资本主义社会中财富的“元素形式”。商品有使用价值,即它的有用性,来自它特定的物理属性;也有交换价值,即它能换得的其他商品的数量。使用价值在质上各不相同,无法比较;交换则以商品具有某种可以计量的共同之物为前提。马克思追随李嘉图,认为这就是劳动,但它是一种特殊的劳动:
- 抽象劳动:不是裁缝或织工的具体劳动,而是一般的人类劳动,即所有商品共有的人类力量的耗费。
-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生产一件商品所需要的时间。一个慢吞吞的织工并不会创造更多的价值;当动力织布机使织布所需的时间减少一半时,手工织布的价值也减少了一半。
货币是其他一切商品借以表现其价值的商品。在资本主义经济中,货币流通的目的不是购买有用的东西(W–G–W),而是赚取更多的货币:G–W–G′,其中 G′ 大于 G(专题1)。这个增量从何而来?
4. 利润之谜
如果商品按其价值交换,那么在交换中谁也得不到好处:一个人贱买所得,就是另一个人的损失。因此,利润不可能像重商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来自市场上的欺诈。马克思的解答在于区分劳动和劳动力。工人出卖的不是劳动,而是在一段时间内劳动的能力。像任何商品一样,劳动力也有价值:生产维持工人及其家庭所需的生活必需品所需要的劳动时间。马克思补充说,这包含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什么算作必需,取决于特定社会的习俗和斗争。
资本家支付劳动力的价值,即工资,并得以在整个工作日中使用它。如果工人在一天中的一部分时间里就能生产出相当于工资的价值,那么一天中其余的时间就生产剩余价值,归资本家所有。市场上没有人受骗,但工人在一天中有一部分时间是在无偿劳动。这就是马克思的剥削概念:它是一个指无偿劳动被占有的专门术语,而不是说个别资本家格外邪恶。
5. 工作日
必要劳动与剩余劳动
前两个按钮对应马克思所说的提高剩余价值的两种方法:
- 绝对剩余价值:延长工作日,或在工作日内提高劳动强度。马克思用很长的一章讨论了围绕工作日的斗争,从把班次延长到十五小时的雇主,到英国的各项工厂法,包括1847年限制纺织厂妇女和儿童劳动时间的《十小时工作法》。
- 相对剩余价值:提高生产工人消费品的部门的劳动生产率。当生产食物和衣服所需的劳动减少时,劳动力的价值下降,必要劳动缩短,剩余劳动增加,即使工作日长度不变、工人的生活水平不变也是如此。一旦工作日长度受到法律和斗争的限制,这种方法就占据主导地位,它把资本家的利润与技术变革联系在一起。
6. 不变资本、可变资本与剩余价值
马克思按照在价值创造中的作用,把预付资本分为两部分:
产出价值 = C + V + S 剩余价值率 = S / V 利润率 = S / (C + V)
只有 V 是“可变的”,因为只有活劳动能够生产出比它自身的成本更多的价值。机器对劳动生产率至关重要,但在马克思的核算中,它们不创造剩余价值。这一区分推动着专题7的两个论证:价值向生产价格的转形,以及随着 C 相对于 V 增长,利润率下降的趋势。
今天的剩余价值率有多高?安瓦尔·谢克和艾哈迈德·托纳克在《测量国民财富》(Measuring the Wealth of Nations,1994)中,把美国国民账户改编为马克思主义的范畴,估计在他们研究的1948—1989年间,剩余价值率上升了。这类估计取决于一些有争议的选择,例如哪些工人算作生产性工人,但它们表明马克思的范畴是可以测量的。
7. 原始积累
最早的资本家从哪里获得了他们的资本?为什么会有除了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的工人?古典经济学家讲的是一个关于节俭者和懒惰者的故事。马克思在第一卷的最后一部分把它称为童话。他把资本主义的起源追溯到原始积累:把英国农民赶出土地的公地圈占(专题1)、惩罚流浪并迫使被剥夺者从事雇佣劳动的法律、对美洲的掠夺、奴隶贸易,以及在亚洲的殖民统治。他写道,资本是通过暴力而不是储蓄来到世间的。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这些力量在资本主义兴起中的相对分量,这场争论与帝国主义理论和世界体系理论相关联(专题11)。
阅读材料
核心阅读
亨特,第9章(马克思)。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1867),选读:第1章(商品)、第4章第3节(劳动力的买和卖)、第8章(工作日)和第七篇第24章(所谓原始积累)。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
辅助阅读
海尔布罗纳,《俗世哲人》,第6章。
G. A. 柯亨,《卡尔·马克思的历史理论:一个辩护》(1978),选读。
Yueh,What Would the Great Economists Do?,第3章(马克思:中国能变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