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价值理论
什么决定商品的长期价格?这是一个专题模块,从斯密的海狸与鹿,到李嘉图的自然价格、马克思的转形问题,再到斯拉法。
1. 两种价值理论
古典经济学家区分了商品的市场价格和自然价格(即它的“价值”):前者随日常的供求而变动,后者是市场价格围绕其波动的长期平均水平。对于什么决定自然价格,大致有两种回答:
- 劳动价值论:相对价格最终由生产商品所需的劳动量决定。这是斯密、李嘉图和马克思的传统。
- 效用价值论:相对价格反映商品给消费者带来的满足。这是萨伊、西尼尔以及后来的边际主义者的传统。
斯密本人就注意到了区分两者的难题。水是生命所必需的,却几乎不花钱;钻石对生存毫无用处,却非常昂贵。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可能指向相反的方向。劳动价值论的回答是:寻找和切割钻石需要多得多的劳动。1870年代的边际主义者则会回答:重要的是最后一单位的效用,而水是充裕的(专题8)。
2. 斯密:海狸与鹿
在资本积累和土地私有尚未发生以前的早期未开化社会中,获取各种物品所需的劳动量之间的比例,似乎是能够为相互交换提供某种规则的唯一情况。亚当·斯密,《国富论》,第一篇第六章(1776)
如果猎人可以自由选择猎取哪一种动物,交换比例就必然稳定在狩猎时间的比例上。否则,所有人都会转向报酬更高的猎物。试一试:
海狸与鹿
3. 斯密的加总论及其循环
斯密认为,一旦资本得到积累、土地成为私有财产,劳动就不再单独决定价格。产品现在必须支付工资、利润和地租,因此自然价格就是三者按其“自然”(平均)水平之和:
自然价格 = 工资 + 利润 + 地租(各自按社会平均水平计算)
竞争使各行业的工资率趋于相等,也使各资本的利润率趋于相等。假设利润率为10%,两个行业都雇用工人,但行业2每个工人使用的资本是行业1的两倍。那么行业2每个工人必须赚取两倍的利润,它的价格相对于它所使用的劳动就必须更高。价格不再与劳动成比例。
但这个理论有一个逻辑缺口。价格用工资、利润和地租来解释;然而工资、利润和地租本身就是货币额,其大小取决于价格。斯密的理论是用价格解释价格。李嘉图试图回到劳动来打破这个循环。
4. 李嘉图:劳动、过去劳动与自然价格
李嘉图的回答是:一件商品不仅包含了制造它的工人的现在劳动,也包含了生产其工具和原料的过去劳动。在他著名的例子中,袜子的价值包括了种植棉花、运输棉花、建造船只和机器、纺纱、织布和销售的劳动。每一种投入都可以追溯到更早年份所付出的劳动。
然而,利润是随时间累积的。一个一年前就为劳动付了钱的资本家,期望从这笔支出中获得回报;因此,过去劳动付出的时间越早、利润率越高,它在价格中所占的分量就越大。设工资率为 w,利润率为 r:
过去劳动的成本 = Σ(t 年前的劳动)× w ×(1 + r)t
价格 =(现在劳动 × w + 过去劳动的成本)×(1 + r)
下面的计算器使用亨特的数字例子(第5章)。两种商品每单位都包含4小时劳动,因此它们的劳动比率是 1 : 1,但 X 主要使用很久以前的过去劳动,而 Y 主要使用现在劳动。
李嘉图自然价格计算器
生产100单位所需的劳动。过去劳动按其付出于多少年前填写。
图中显示了每一个利润率下 X 相对于 Y 的价格。虚线是劳动比率。利润率越高,两者的差距越大。
李嘉图得出、亨特也加以强调的结论是:只要利润率为正,且各商品的劳动在时间上的分布不同,相对价格就会偏离相对劳动量。利润率越高,偏离越大;利润率为零时,价格与劳动恰好成比例。尽管如此,李嘉图仍然认为劳动是相对价格的主要决定因素,利润只是次要的影响。
5. 马克思:从价值到生产价格
马克思把商品的价值分为三个部分:不变资本(C,所耗费的生产资料的价值)、可变资本(V,工资,即劳动力的价值)和剩余价值(S,工人在工资之外创造的新价值)。他的利润率是
r = S / (C + V) = (S/V) / (C/V + 1)
其中 S/V 是剩余价值率,C/V 是资本有机构成。如果两个部门的剩余价值率相同而有机构成不同,那么当商品按价值出售时,它们的利润率就不同。竞争使资本流动,直到利润率相等,此时商品按不同于价值的生产价格出售。说明这一过程如何发生,就是转形问题。
| 两部门例子 | C | V | S | 价值 | 按价值出售时的利润率 | 马克思的价格 | 完整解法 |
|---|---|---|---|---|---|---|---|
| 资本品 | 200 | 100 | 100 | 400 | 33.3% | 420.0 | 423.9 |
| 工资品 | 100 | 100 | 100 | 300 | 50.0% | 280.0 | 276.1 |
| 总计 / 平均 | 300 | 200 | 200 | 700 | 40.0% | 700.0(r = 40%) | 700.0(r = 39.4%) |
马克思自己的解法是在每个部门的成本上加上平均利润率(40%),但他只把产出按生产价格计价,而投入仍按价值计算。后来的经济学家从拉迪斯劳斯·冯·鲍特凯维兹(1907)开始,同时对投入和产出进行转形。这需要联立求解方程组:
(200·p₁ + 100·p₂)(1 + r) = 400·p₁
(100·p₁ + 100·p₂)(1 + r) = 300·p₂
400·p₁ + 300·p₂ = 700
解得 r ≈ 39.4%,价格见最后一列。总价格仍然等于总价值,但总利润不再恰好等于总剩余价值。这一点对马克思的论证是否重要,从那以后一直争论不休。
6. 斯拉法、资本与经验证据
1960年,皮耶罗·斯拉法出版了《用商品生产商品》,复兴了不依赖效用的古典价格理论。它也揭示了新古典理论的一个问题:“资本”无法作为独立于利润率的单一数量来衡量,因为资本品的价格本身就取决于利润率。在1960年代的剑桥资本争论中,这引出了再转换:同一种技术可能在低利润率和高利润率下都是最有利可图的,因此无法总是把各种技术排列为“资本密集度”更高或更低。保罗·萨缪尔森在1966年承认了这一点。
这里有一个亨特着重指出的讽刺。反对劳动价值论的理由是各部门使用资本的比例不同;而正是同样的差异在新古典理论中造成了再转换。如果所有部门的比例都相同,价格就会与劳动成比例,再转换也就不可能发生。
在实践中,偏离有多大?爱德华多·奥乔亚利用1947—1972年美国的投入产出表(“Values, prices, and wage–profit curves in the US economy”,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1989)发现,基于劳动价值的价格与观察到的市场价格非常接近,测得的工资—利润曲线几乎是直线。后来使用投入产出数据的研究得出了大体相似的结论。理论上的争论仍在继续,但劳动价值与价格之间的经验差距,比单凭理论所推测的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