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型国家
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的增长速度超过了以往任何经济体,在两代人的时间里从贫困走向高收入。三者都成了出口大户。它们证明的是自由贸易和开放市场的好处,还是恰恰相反?关于“东亚奇迹”的争论成为二十世纪后期关于贸易与发展的核心争论。
1. 两种战略
1945年以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致力于工业化。其中许多国家,尤其是拉丁美洲和南亚国家,采取了进口替代工业化战略:对制成品进口征收高关税、实行配额,使国内企业为本国市场生产原先依赖进口的商品。这一战略借鉴了结构主义的思想(专题18),建立起相当规模的产业,但到1970年代,它常常面临高成本、市场狭小和外汇反复短缺的问题。
东亚经济体从1960年代起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它们保留了许多进口管制,却推动本国企业向世界市场出口制成品。贝拉·巴拉萨和安妮·克鲁格等新古典经济学家称之为出口导向型工业化,并把它的成功归功于开放和合理的价格。
| 进口替代(典型的拉丁美洲案例) | 出口导向(典型的东亚案例) | |
|---|---|---|
| 主要市场 | 受保护的国内市场 | 世界市场,同时保留受保护的国内市场 |
| 保护 | 高水平、长期、覆盖许多产业 | 有选择的,并以绩效为条件 |
| 对企业的约束 | 较弱;保护很少撤销 | 出口目标与国际竞争 |
| 外汇 | 反复短缺,限制增长 | 出口为机器进口提供资金 |
2. 日本与通产省
查默斯·约翰逊的《通产省与日本奇迹》(1982)为这一概念命名。约翰逊把日本的产业政策追溯到通商产业省(通产省)及其1920年代以来的前身。他区分了为产业结构设定实质性目标的计划理性国家,与制定规则、把结果交给市场的美国式市场理性国家。1950和1960年代,通产省控制外汇和技术引进,通过银行体系和政府的邮政储蓄引导投资,在衰退产业中组织卡特尔,并把企业引向钢铁、造船、化工、汽车和电子产业。它的主要工具是“行政指导”,即以国家发放许可证和信贷的权力为后盾的非正式压力。约翰逊认为,关键在于一个拥有实权、免受短期政治压力干扰的精英官僚机构。
3. 韩国与台湾地区
1961年军事政变后,韩国朴正熙政府将银行国有化,利用定向的优惠信贷把投资引向受青睐的企业,即被称为财阀的大型家族企业集团。企业获得廉价贷款、税收优惠和国内保护,但必须完成出口目标。朴正熙每月主持出口振兴会议,与官员和企业领导人一起检查绩效。从1973年起,重化工业推动计划把企业推入钢铁、造船、石化、机械和电子产业,而当时韩国在这些产业中并没有比较优势。1968年成立的国有钢铁企业浦项制铁成为世界上效率最高的生产商之一。
台湾地区更多地依靠上游产业的公营企业和下游的中小民营企业。当局设立了工业技术研究院(1973)等公共研究机构,帮助创立了半导体产业,包括1987年成立的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
4. 发展型国家的理论
- 把价格“扭曲”。爱丽丝·阿姆斯登在《亚洲的下一个巨人》(1989)中认为,韩国的成功不是靠新古典经济学家所建议的“把价格搞对”,而是靠通过补贴和保护故意扭曲价格,使新产业有利可图。关键在于互惠:国家只在企业达到绩效标准(尤其是出口目标)时才给予补贴,失败的企业会失去支持。阿姆斯登认为,后发工业化国家靠学习而不是发明来成长,而学习需要这种有纪律的支持。
- 驾驭市场。罗伯特·韦德以台湾地区为研究对象的《驾驭市场》(1990)认为,国家有时跟随市场,帮助企业已经在进入的产业;有时则引领市场,把企业推入它们自己不会选择的产业。两种干预都很重要。
- 嵌入式自主性。彼得·埃文斯(1995)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国家能做到这一点而另一些国家不能。有效的发展型国家拥有一个团结的、以能力为本的官僚机构,它独立于特定利益集团,同时又通过密集的联系网络嵌入企业界。只有自主性而没有嵌入性的国家缺乏信息;只有嵌入性而没有自主性的国家则被俘获。
5. 关于“东亚奇迹”的争论
1993年,在日本政府的推动下,世界银行发表了《东亚奇迹》报告。报告把该地区的成功主要归因于“把基本面搞对”:宏观经济稳定、高储蓄和高投资、广泛的教育和对贸易的开放。它承认某些干预,尤其是日本和韩国的出口促进和定向信贷起了作用,但认为有选择的产业政策总体上并没有很大地改变产业结构,而且难以在别处复制。它更倾向于使用市场友好这一说法。
双方的批评者都不满意。阿姆斯登、韦德等人认为报告低估了国家的作用。保罗·克鲁格曼(1994)则从相反方向提出,东亚增长的很大一部分来自资本和劳动的积累,而不是生产率的提高,所以这一“奇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神奇。丹尼·罗德里克(1995)认为,韩国和台湾地区最关键的干预,是在协调问题抑制投资的时候提高了投资的盈利性。1997—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使一些人归咎于国家、银行和财阀之间的密切关系,另一些人则归咎于过早的金融自由化。
6. 局限与教训
东亚经验的几个特点可能难以复制。这三个经济体在1945年后都进行了彻底的土地改革,降低了不平等,打破了地主的势力。它们获得了大量美国援助,并在冷战期间得以进入美国市场。在这一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它们的政府是威权的。而且世界经济的规则已经改变:世贸组织关于补贴、投资措施和知识产权的协定(1995)禁止了它们曾经使用的许多工具。其他国家能否走同样的道路,又在什么样的规则下,是专题12的主题。1978年以后把出口导向与庞大的国有部门和广泛的产业政策结合起来的中国,是最大的检验案例。
7. 阅读材料
核心阅读
爱丽丝·阿姆斯登,《亚洲的下一个巨人:韩国与后发工业化》(1989),第1章。
罗伯特·韦德,《驾驭市场:经济理论和东亚工业化中政府的作用》(1990),第1章。
辅助阅读
张夏准,Economics: The User’s Guide(2014),第4章(发展主义传统)。
世界银行,《东亚奇迹:经济增长与公共政策》(1993),概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