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论利润与危机
马克思为什么预期利润率会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而下降,什么可能阻止它下降,以及现代经济学家如何尝试测量和检验这一思想。
1. 《资本论》第二卷和第三卷
马克思生前只出版了《资本论》第一卷(1867)。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根据马克思的手稿整理出版了第二卷(1885)和第三卷(1894)。第三卷包含本周的两个论证:当利润率平均化时,劳动价值如何转化为生产价格(在专题3模块中有详细推演),以及“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
这个思想并不新鲜。斯密曾预期,随着资本积累和竞争加剧,利润会下降;李嘉图把利润率下降归咎于农业中的报酬递减和地租上涨(专题4);穆勒曾预期会出现静止状态。马克思的创新在于把原因定位于生产过程本身,定位于资本主义竞争推动机械化的方式。他写作于危机反复发生的时期,包括1857年和1866年的恐慌;而恩格斯是在1873—1896年的长期萧条期间编辑第三卷的。
2. 利润率
回顾马克思对产出价值的划分:不变资本(C,所耗费的生产资料)、可变资本(V,工资)和剩余价值(S)。利润率是剩余价值与全部预付资本之比:
r = S / (C + V) = (S/V) / (C/V + 1)
第二种形式是把分子和分母同时除以 V。它表明利润率取决于两个比率:
- 剩余价值率(S/V),即剥削率:每一美元工资所生产的剩余价值。如果工作日更长、劳动强度更大,或者工资品部门的劳动生产率增长快于实际工资,它就会上升。
- 资本有机构成(C/V):生产资料的价值与工资之比。随着机械化,每个工人操作的机器和原料越来越多,它就会上升。
3. 下降的趋势
竞争迫使每个资本家采用节约劳动的机器来降低成本。随着这种做法的普及,C/V 上升。只有活劳动生产剩余价值,因此,如果剩余价值率上升得不够快、不足以弥补,利润率就会下降。马克思称之为一种“趋势”,因为还有其他力量在与之相抗衡。试一试机械化与剥削之间的这场赛跑:
机械化与剥削:30年间的较量
4. 起反作用的趋势
在第三卷中,马克思列举了减缓或扭转利润率下降的力量:
| 起反作用的趋势 | 它如何提高利润率 |
|---|---|
| 提高劳动剥削程度 | 更长的工作时间或更快的劳动节奏提高 S/V。 |
| 把工资压低到劳动力价值以下 | 更低的工资提高 S、降低 V。 |
| 不变资本各要素变得便宜 | 制造机器和原料的部门劳动生产率的提高降低了 C 的价值,即使每个工人使用的生产资料的实物量增加了。 |
| 相对过剩人口 | 失业者组成的后备军压低工资,并支撑劳动密集型的部门。 |
| 对外贸易 | 更便宜的进口投入品和工资品,以及投资于国外的资本获得的更高利润。 |
| 股份资本的增加 | 只获得利息或股息的资本不参与一般利润率的计算。 |
第三项是争论的关键。如果技术进步使机器变便宜的速度与机器数量增加的速度一样快,价值构成 C/V 就根本不必上升。
5. 一种现代表述
现代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通常用国民账户数据而不是劳动价值来测量利润率。把总利润 Π 除以资本存量 K,并同时乘以和除以产出 Y:
r = Π / K = (Π / Y) × (Y / K)
利润份额 Π/Y 反映了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力量对比。资本产出比 K/Y 起着有机构成的作用。它不是固定不变的。在长期中,它趋向于净投资占产出的比重除以产出的增长率:
(K/Y)* = (净投资 / Y) / (Y 的增长率)
例如,如果净投资约为产出的3%,产出每年增长约2.5%,资本产出比就会稳定在1.2左右。如果增长放缓而企业仍然把同样比例的产出用于投资,资本相对于产出就会积压起来,利润率随之下降。
增长、资本产出比与利润率
6. 三种危机理论
后来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提出了三种主要的解释,说明为什么盈利能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投资和就业,会周期性地崩溃:
| 理论 | 机制 | 主要渠道 |
|---|---|---|
| 利润挤压 | 快速积累耗尽了产业后备军;工人获得议价能力;工资增长快于劳动生产率。 | 利润份额下降 |
| 消费不足 | 剥削加剧压低了工资;消费落后于产出;工厂开工不足。 | 闲置产能使 K/Y 上升 |
| 有机构成提高 | 技术变革偏向资本;人均资本的增长快于劳动生产率。 | 机械化使 K/Y 上升 |
这三种理论并不相互排斥。许多研究战后经济的历史学家认为,1960年代末的利润挤压加上劳动生产率增长放缓,促成了黄金时代的结束(专题13);而随后几十年的工资抑制提高了利润份额,却使需求依赖于债务(专题15)。
7. 反对意见与经验证据
- 置盐定理(1961)。置盐信雄证明,如果资本家只采用按现行价格计算能够降低成本的技术,且实际工资保持不变,那么新的均衡利润率不会下降。按照这种观点,只有当实际工资上升,或者竞争迫使企业采用使整体盈利能力下降的技术时,利润率才会下降。马克思的辩护者回应说,这一定理比较的是均衡状态,忽视了竞争的动态过程、固定资本,以及资本贬值所需的时间。
- 测量。结果取决于各种选择:哪些行业计算在内,固定资本如何估值,利润是按税前还是税后、扣除利息之前还是之后来衡量。对美国和其他富裕经济体的研究通常发现,利润率从1960年代中期到1980年代初期下降,在随后的新自由主义几十年中部分回升,而推动回升的主要是利润份额,而不是资本产出比。
- 它究竟是不是一种危机理论?一个缓慢的趋势本身无法解释突然发生的危机。大多数现代马克思主义的解释把长期的盈利能力挤压与短期的金融和需求机制结合起来,这与明斯基和凯恩斯从不同起点出发所做的颇为相似(专题12和15)。
8. 马克思之后:转形问题与价值论争
马克思把价值转化为生产价格时(专题3模块),投入仍然按劳动价值而不是按价格计算。关于如何完成这项工作以及它是否重要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一个多世纪。
- 拉迪斯劳斯·冯·鲍特凯维兹(1907)也对投入进行了转形。他证明存在一个一致的解,但一般来说,马克思的两个等式只能有一个成立:要么总剩余价值等于总利润,要么总价值等于总价格,两者不能兼得。
- 保罗·斯威齐的《资本主义发展论》(1942)把鲍特凯维兹的工作介绍给英语读者,也是第一部用英语系统阐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著作。斯威齐特别强调消费不足是危机的根源。
- 伊恩·斯蒂德曼的《按照斯拉法思想研究马克思》(Marx After Sraffa,1977)从斯拉法(专题13)那里得出了一个激进的结论:如果我们知道生产的实物条件和实际工资,就可以直接计算价格和利润率,因此劳动价值是多余的。他还认为,在联合生产的情况下,劳动价值甚至可能为负,而利润却为正。
- 安瓦尔·谢克在多篇论文中做出了回应。1977年,他证明,重复马克思自己的程序,把每一轮的价格作为下一轮的投入,就会收敛到鲍特凯维兹的价格。在《代数的贫困》(“The Poverty of Algebra”,1981)中,他认为把斯蒂德曼的逻辑贯彻到底,生产价格也会变得多余,并指出“代数不能代替逻辑”。他还为生产中生产的价值与交换中实现的价值之间的区分进行了辩护。
- 由热拉尔·迪梅尼尔(1980)、邓肯·弗利(1982)和阿兰·利皮茨(1982)提出的“新解释”,使净产品的价值等于其价格,并以实际支付的货币来衡量工资。按照这些定义,马克思的两个等式都能成立。
- G. A. 柯亨在《劳动价值论与剥削概念》(1979)中认为,剥削的指控并不需要劳动价值论:它建立在一个更简单的事实之上,即生产产品的是工人,而不是所有者。
这些文章与其他论文一起收入了根据1978年伦敦会议编成的《价值论争》(The Value Controversy,1981)。随后出现了经验研究。谢克与E. 艾哈迈德·托纳克的《测量国民财富》(Measuring the Wealth of Nations,1994)用马克思主义的范畴重新编制国民收入账户,谢克还发现在投入产出数据中劳动价值与市场价格非常接近。热拉尔·迪梅尼尔和多米尼克·莱维的《利润率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the Profit Rate,1993)以及罗伯特·布伦纳的《全球动荡的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Global Turbulence,1998)追溯了富裕经济体利润率的长期下降和部分回升。
阅读材料
核心阅读
亨特,第9章(马克思,关于价值转化为价格和利润率下降的部分)。
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第三篇(“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选读。
辅助阅读
亨特,第19章(关于劳动价值论复兴的部分)。
海尔布罗纳,《俗世哲人》,第6章。
斯威齐,《资本主义发展论》(1942),第7章(“价值转化为价格”)。
斯蒂德曼、斯威齐等,《价值论争》(The Value Controversy,1981),特别是斯蒂德曼的《李嘉图、马克思、斯拉法》和谢克的《代数的贫困》。
Deepankar Basu,The Logic of Capital: An Introduction to Marxist Economic Theory(剑桥大学出版社,2021),关于积累与危机的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