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市场与资本主义的诞生
在经济学出现之前,必须先有一个似乎按照自身规律运行的经济。本模块追溯资本主义如何在欧洲出现,以及最早的经济思想家,即重商主义者和重农学派,如何试图理解它。
1. 经济学还是政治经济学?
“经济学”(economics)一词来自希腊语 oikonomia,意思是家庭的管理,这是色诺芬《经济论》的主题,也是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一段著名论述的主题。然而,在本课程所研究的这门学科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它被称为政治经济学,来自 polis(城邦)一词:即管理整个社会的财富,涉及其中的阶级、法律和国家。名称的改变直到十九世纪后期才发生,它同时也是问题的改变。本课程对两者都会加以追溯。
从道德哲学到政治经济学
在近代早期欧洲的大学里,除了神学、法学和医学这几个专业学院之外,大部分世俗学问都属于“哲学”,并分为两大分支。自然哲学研究自然;艾萨克·牛顿1687年的巨著就名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道德哲学研究人与社会:伦理学、自然法、政治以及财富的管理。“科学”一词源自拉丁语 scientia,泛指任何有组织的知识体系,因此人们既可以说“自然科学”,也可以很自然地说“道德科学”。
把家政管理的思想应用于整个王国,出现在十七世纪:法国作家安托万·德·蒙克莱田把他的一本书命名为《政治经济学概论》(Traicté de l’œconomie politique,1615)。在德意志地区,与之相应的是官房学,即管理君主的国家和财政的学问。詹姆斯·斯图亚特的《政治经济学原理研究》(1767)是第一部在书名中使用这一名称的重要英文著作。
亚当·斯密(专题2)的一生就体现了这一转变。作为格拉斯哥大学的道德哲学教授,他讲授自然神学、伦理学、法学,以及以“警察、岁入和军备”为题的经济问题。他的《道德情操论》(1759)出自伦理学讲义,《国富论》(1776)则出自最后一部分。此后,政治经济学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安东尼奥·杰诺韦西很早就在那不勒斯担任了这方面的教职(1754);托马斯·马尔萨斯于1805年被任命为东印度公司学院的历史和政治经济学教授,这常被称为英国的第一个此类教职;牛津大学于1825年设立了德拉蒙德政治经济学教席。
与此同时,自然哲学演变为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威廉·休厄尔在1830年代创造了“科学家”(scientist)一词。政治经济学则留在了道德的一边。约翰·斯图亚特·穆勒(专题5)把它归入“道德科学”;从1851年起,剑桥大学在道德科学荣誉学位考试中讲授政治经济学,与哲学、历史和法律并列,而另设的自然科学荣誉学位考试则涵盖关于自然的各门科学。在这一时期,政治经济学研究的是国民财富,以及它如何在地主、资本家和工人之间分配。当马克思为《资本论》(1867)加上“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副标题时(专题6),他批判的是一门已经以这个名称确立起来的学科。
从政治经济学到经济学
单个词“经济学”是在1870年到1930年间流行开来的。W. S. 杰文斯(专题8)在《政治经济学理论》第二版(1879)的序言中提议,尽快抛弃“我们这门科学那个麻烦的、由两个词组成的旧名称”,改用“经济学”这个简便的单一术语,就像“数学”和“伦理学”一样。同年,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和玛丽·佩利·马歇尔出版了《产业经济学》;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1890)则使这个新名称在英语世界成为标准(专题9)。1903年,马歇尔说服剑桥大学设立独立的经济学荣誉学位考试,使这门学科脱离了道德科学。美国经济学会(1885)和英国经济学会(1890,后来的皇家经济学会)都采用了这个新词。
几种力量朝着同一个方向推动:
- 科学地位。“经济学”听起来像物理学或数学。边际主义者希望建立一门以自然科学为榜样的数学化学科。
- 新的研究对象。边际主义研究的是个人的选择和价格的形成,而不是阶级和国民财富(专题8)。
- 与政治保持距离。在马克思、1871年巴黎公社和社会主义政党兴起之后,“政治的”听起来带有党派色彩。亨特认为,一个听起来中立的名称适合一个希望超然于阶级冲突之上的职业。
- 社会科学之间的分工。在同样的几十年里,社会学(这个名称由奥古斯特·孔德在1830年代创造)、政治学和人类学成为独立的学科。政治经济学原本结合在一起的政治、制度和社会关系,被分配给了这些学科。
莱昂内尔·罗宾斯在《经济科学的性质和意义》(1932)中最终确定了这一转变,他把经济学定义为“把人类行为当作目的与稀缺手段之间的一种关系来研究的科学”。这个定义完全没有提到社会、阶级或国家。其他语言的变化较慢:德语长期使用 Nationalökonomie 或 Volkswirtschaftslehre(“国民经济学”),并把它归入更广泛的 Staatswissenschaften(国家科学);法语直到二十世纪仍在使用 économie politique。在中文里,“政治经济学”是较早的名称,“经济学”现在是这门学科的名称;而“政治经济学”今天通常指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
政治经济学的回归
1960年代以来,这个旧名称带着几种不同的含义回来了。在美国以激进政治经济学联合会(1968)为中心的激进政治经济学,有意用这个名称来指亨特在最后一章中概述的古典传统和马克思主义传统(专题25)。国际政治经济学是政治学的一个领域,研究国家之间的贸易、金融和权力。而在主流经济学中,“政治经济学”现在常常指对政治的经济分析:选举、制度和游说。
| 时期 | 这门学科的名称 | 所在之处 | 核心问题 |
|---|---|---|---|
| 约1750年以前 | 道德哲学的一部分;作为家政管理的“经济”;官房学 | 哲学院;王室行政 | 伦理、自然法、国家的财富与力量 |
| 约1750—1870年 | 政治经济学 | 政治经济学教席;道德科学 | 国民财富;价值;阶级之间的分配 |
| 约1870—1930年 | 经济学 | 独立的经济学学位和职业学会 | 个人选择、价格与稀缺手段的配置 |
| 1960年代以来 | 经济学,以及复兴的“政治经济学” | 经济系;激进政治经济学与国际政治经济学 | 两者兼有,并持续争论哪些问题更重要 |
2. 剩余产品
每个社会都必须生产足够的东西,来养活其成员、为他们提供衣服和住所,并补偿生产中消耗掉的工具、种子和原料。超出这一部分的产品就是剩余产品。剩余有多大、由谁控制、如何使用,是任何一个社会最重要的事实之一。
总产品的划分
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或许是99%的时间里,人们生活在小规模的采集狩猎社会中,几乎没有剩余,也没有固定的等级制度。大约一万年前出现的农业使经常性的剩余成为可能。随之而来的是依靠剩余生活而不从事生产的阶级,以及国家、军队、祭司集团和城市。在不同的社会中,剩余以贡赋、劳役、地租或赋税的形式被收取,用于修建宫殿和庙宇、发动战争和享受奢华。资本主义的新颖之处在于,很大一部分剩余会被再投资,以生产更多的剩余。
3. 封建主义及其危机
西罗马帝国崩溃后,西欧围绕庄园组织起来。农奴被束缚在土地上;他们耕种自己的份地,并以在领主土地上劳动、交纳一部分收成或缴纳货币的方式,换取保护和留在土地上的权利。剩余是靠习俗和强制而不是通过市场榨取的,主要由领主、教会和王室消费。
大约在1000年到1300年之间,欧洲的人口和产出都在增长:三圃制、更重的犁和马匹提高了产量;城镇复兴;贸易扩张。随后危机到来。1310年代发生了饥荒,1347—1351年的黑死病夺去了欧洲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劳动力变得稀缺。领主试图压低工资、强化农奴制,农民则起而反抗,例如法国(1358)和英格兰(1381)的农民起义。在随后的一个世纪里,农奴制在西欧逐渐消退:劳役被折算为货币地租,许多农民获得了更多的自由。
4. 向资本主义的过渡
这里所说的资本主义,是指这样一种经济:生产由资本所有者组织,他们雇用雇佣工人生产用于出售以获取利润的商品,并把利润再投资。几个漫长的过程造就了它:
- 远程贸易与商人资本。意大利、佛兰德斯以及后来荷兰和英格兰的商人通过贸易和金融致富。商人开始通过包买制直接组织生产:向农村家庭提供原料,再出售织成的布匹。
- 圈地运动。在英格兰,从十五世纪起,对羊毛日益增长的需求促使地主把公地圈起来养羊。农民失去了土地,成为除了劳动之外一无所有的阶级。
- 征服与价格革命。1492年之后,西班牙对美洲的征服使大量白银涌入欧洲。在十六世纪,物价上涨了好几倍,这挤压了依靠固定收入生活的人,包括收取习惯地租的地主,而有利于商人和有进取心的农场主。
- 民族国家。君主们建立起靠税收和借债维持的常备军和官僚机构,并利用国家权力推动贸易、殖民地和制造业。
新制度的逻辑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公式来概括。商人或实业家从货币(G)出发,购买商品(W),再把商品卖出换回更多的货币(G′)。目的不是商品的使用,而是货币的增加,然后这个过程从 G′ 重新开始:
G – W – G′ – W – G″ – …
这个增量从何而来,是政治经济学的核心难题。重商主义者认为它来自贸易;重农学派认为它来自农业;斯密和李嘉图认为它来自劳动;马克思认为它来自无偿劳动(专题6);边际主义者则认为它来自资本的生产力和对等待的报酬(专题8—9)。
5. 增长的算术
安格斯·麦迪森对英国的历史估计表明,在第一个千年里,人均收入的年增长率几乎为零;1000年到1500年约为每年0.1%;1500年到1820年约为0.2%;1820年以后约为每年1.4%。这些差别看起来很小,但复利会把它们放大到惊人的程度。一个有用的规则是:以每年 g% 增长的量,大约每 70 ÷ g 年翻一番。
增长率在长时间里意味着什么
现代经济增长始于工业革命,它用煤炭以及后来的石油和天然气取代了人力、畜力和木材。为什么它首先出现在西北欧,以及它能否在一个有限的星球上持续下去(专题22—23),是贯穿经济思想史的问题。
6. 重商主义
关于经济的最早的系统著述,出自十六至十八世纪的商人和王室顾问之手,他们后来被统称为重商主义者。他们并不是一个拥有统一学说的学派,但持有一些共同的观点:
- 一个国家的财富和力量取决于它拥有的金银数量。
- 没有矿山的国家要通过有利的贸易差额,即出口多于进口,来获得贵金属。
- 因此,国家应当鼓励出口和制造业,限制进口,并获取殖民地作为原料来源和市场。
因此,增加我们财富和财宝的通常手段是对外贸易,在这方面我们必须始终遵守这一规则:每年卖给外国人的货物,在价值上要多于我们消费的他们的货物。托马斯·孟,《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约1630年写成,1664年出版)
重商主义者认为利润产生于交换,产生于贱买贵卖。但一个商人之所得就是另一个商人之所失;这可以解释一个国家以牺牲另一个国家为代价的获利,却无法解释整个世界如何变得更富。后来的重商主义者,例如威廉·配第,开始关注生产和劳动:配第认为“劳动是财富之父和能动的要素,土地是财富之母”。亚当·斯密写作《国富论》,部分就是为了抨击他所说的“重商主义体系”。
7. 重农学派
十八世纪中叶的法国,以路易十五的御医弗朗索瓦·魁奈为中心的一群人认为,只有农业能产生剩余,即 produit net(纯产品),因为在土地上自然与劳动共同发挥作用;制造业和商业只是改变或搬运农业生产出来的东西。他们自称 économistes(经济学家);“重农学派”(physiocrats)这个名称的意思是“自然的统治”。
魁奈的《经济表》(1758)追溯了年产品如何在三个阶级之间流转:农场主(生产阶级)、土地所有者(以地租形式获得纯产品)以及手工业者和商人(“不生产阶级”)。这是第一个把经济看作循环流转的模型,是马克思的再生产图式和现代投入产出表的先驱。对于专制君主制下的法国来说,重农学派的政策结论是激进的:废除国内关卡和对粮食贸易的管制,用对土地纯产品征收的单一税取代法国名目繁多的赋税。他们的口号 laissez faire, laissez passer(自由放任,自由通行)比他们自己存续得更久。
阅读材料
核心阅读
亨特,第1章(导论:资本主义的定义、前资本主义的欧洲经济、向资本主义的过渡)。
亨特,第2章(亚当·斯密之前的经济思想)。
辅助阅读
海尔布罗纳,《俗世哲人》,第2章(经济革命)。
斯蒂尔维尔,Political Economy: The Contest of Economic Ideas,第5—7章。